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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实况:反乌托邦成为现实

新疆实况:反乌托邦成为现实

寒冬2019年1月22日

中共为铲除恐怖主义采取各种严苛措施,导致普通维吾尔人每天都生活在监控和恐怖的梦魇之中。

某周一下午,在中国西北地区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刺耳的哨声骤然响起,且连响十下。一群身穿T恤的维吾尔店主、摊贩应声而起,他们匆忙戴上头盔,系上防弹背心,操起防暴盾牌,挥舞着比球棒还粗的木棒,冲出自家店门,跑到中央广场集合。随着一串紧急哨声再次响起,他们聚集到一个摊位门口,那里有个木箱,上面堆满了衣服。所有人齐齐动手,举起棍棒用力砸向那堆「无心作战」的衣服。棍棒起、落,再起、再落……一直打到它们「就范」。「敌人」被消灭了,于是「收兵」。这些店主排列整齐后,一位情绪高涨的社区负责人对他们大声训话,急切证明自己对政府的绝对支持,还有一社区警察在一旁拍摄现场,以证明其负责区域已顺利进行演习,之后众人才被允许离去。一小时后,这一幕幕又重新上演,不过这次目标换成了另外一个摊位。这样的演习在整个新疆的大多数购物中心和集市反覆上演,从早到晚,只是从不固定时间,免得人们产生怠惰心理。每十家店铺形成一个小组,由组长和副组长带头参加演习,组长负责吹哨,二人彼此监督;假如组中有人行为欠妥,正、副组长要一同担责。因此,对他们来说,保持高度警惕至关重要。

一场「持械」演习结束,乌鲁木齐社区警察为后街商贩拍照(2018年8月)

目前,整个新疆地区处于战时状态,不过,这是一场与众不同的战争。在这场「人民的反恐战争」中,普通公民被迫彼此监控。如此大规模的群众动员唯有在中国才可能实现。这场战争的敌人无处可寻但又无处不在、无法定义、无形无态,敌人就住在人心里。

但这场具有中国特色的含糊「战争」规定,每个公民必须亮明自己的立场,人人非「友」即「敌」。「友」就意味着全力支持国家主席习近平的未来规划(即让中国成为全球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的中心)。

全民被征入反恐战争,就连这位年轻的店员, 也必须戴红袖章,穿防弹背心(2017年夏天)

而「敌」,哪怕只是表现出一丁点不赞同,就会被非法关进「教育转化营」,或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处境最危险的莫过于那些态度不明确的干部,他们可能被贴上「双面人」的标签,即所谓的「台上唱高调、台下唱反调」。当局则根据这些指控来对他们进行最严苛的量刑。

在新疆这片拥有广袤沙漠和绵延山脉的地区,这种穆斯林区域的军事化管理循序渐进,悄然推行两三年了,迄今几乎已成常态。人们已经忘记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现在大家已经习惯了对每次谈话自我审查,习惯了在排队、去餐馆用餐或坐车时打量周围的人,提防其中有便衣警察或特别积极的告密者。在新疆,人们需要留意公共场所甚至当地咖啡馆中的每个摄像头及监听设备,以确定自己所说的话及同伴的身分是否正被当场记录或传送到附近的警务站。

2017年11月,中共用火车将野战炮和弹药运往和田,以便在新疆南部「维稳」

新疆普遍安装监视摄像头始于2009年乌鲁木齐骚乱(又称「七五事件」)之后。该事件中维吾尔人发泄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导致数百人伤亡。三天后,数千汉族人上街游行手握斧柄进行反击。街头警力也明显增多,乌鲁木齐街道上每隔100米即可看到几个警察背靠背站岗。当地学生阿卜杜拉(Abdullah)说:「我那时候每天步行去大学,边走边数警察,半公里长的路就有100名警察。」他注意到乌鲁木齐周围的其他公路上也有类似现象。

但到了2014年5月,这一「新常态」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年,乌鲁木齐火车站发生了持刀袭击案,此后不久的一天清晨,两辆越野车在乌鲁木齐市中心引爆炸药,造成31人死亡,90多人受伤,死者多为早市上的老年顾客(主要是汉族人)。该事件后中共立即加大力度压制维吾尔人的日常自由。

护家军事装备(和田2018)

从那时起,这座昔日以街头生活、深夜大排档、集市和户外咖啡馆而闻名的城市,到了夜晚却形同鬼城。大街小巷都竖起了双层保护屏障,购物者在剩下的狭窄空隙中穿行。大批街道清洁工受命用油漆将清真寺、学校、公共建筑及警务站外的巨型管状路障涂上黄黑相间、绿色或紫色条纹。到处都是喷洒的油漆,看上去一片混乱,街道两头夜间的禁行安全护柱上更是如此。这些护柱之间的间隔小到连送货踏板车都无法通过。富有创造力的商家很快想出了对策,使用长身摩托车可以勉强通过护柱。几乎一夜之间,再普通不过的踏板车消失了。随后,当局担心摩托车可能被用来运送炸弹,曾一度完全禁止使用摩托车,但人们随即大量改用山地自行车送货。

沐浴在乌鲁木齐的红旗下

同时,住宅区及其中四通八达的小巷开始遭到封锁,每个出口都有新建的高墙阻挡,墙上安装了铁丝网。曾有人企图在墙上打洞,但毫无疑问地失败了。很快每个住宅区只剩下一个戒备严密的入口,均配有面部识别、身分证刷卡系统,当然还有遍布各处的摄像头。

但是,与2016年8月陈全国(新疆党委书记)抵达新疆后所启动的一系列严苛的「维稳」项目相比,上述这些压制公民自由的举措只是小巫见大巫。2017年第一季度,新疆在监控方面的投资呈几何数增长,达到10亿美元,与此同时,关于新疆修建教育转化营、大规模抓捕并集中关押维吾尔公民的报道大量出现。德国新疆问题专家阿德里安·泽兹(Adrian Zenz)曾披露过新疆教育转化营的规模及地点,他指出,新疆政府在过去短短两年就招募了九万余名警察,这个数字是其前七年招募警察人数总和的两倍。

自2016年8月起,所谓的「便民」警务站在新疆遍地开花,现在已成为普通的街头一景,每隔300到500米就可以看到一个站点。这种长方形警务站是陈全国的发明(此人曾在西藏镇压异议人士,随即转任新疆党委书记),使用钢筋建造,可容纳多达20名警察。尽管警务站外表掩护得很好,提供「便民」的厕所、雨伞、避雨处,甚至为体弱者备有轮椅,但其存在本身就给维吾尔人带来恐惧。对于汉族同胞来说,警务站在动荡时期令他们感到安心,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而维吾尔人则不同,他们的电话和身分证每天都要被检查好几次,因此他们总是隐隐感到恐惧,担心任何一次检查都可能带来灾难。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些警务站的威胁是显而易见的,例如:那些有亲友被关押或者可能无意中下载照片、音乐或可疑程序的人,以及那些多次被家乡的警察要求回老家却至今未从的人。

大多数应家乡警察的要求放弃自己在乌鲁木齐的工作和生活回老家的人,要么被征召入伍,加入当地无处不在的社区警察,从此难以脱身,要么被抓进教育转化营,朝不保夕。当地人阿林姆(Alim)的父母都被抓走了,他说:「我想尽办法躲避警察。我很害怕被查,害怕被他们抓走或带回老家。我在这里的工作很好,现在家里只能靠我养家糊口,我还有四个弟弟要照顾。」

新疆东部吐鲁番市中小型企业孵化基地门口悬挂的毛主席像。毛泽东在新疆的受欢迎程度日益增加

袖章、金属探测器和防暴盾牌(防暴盾牌是店主、公交车站安全员的必备品)都成了日常标配,忘记佩戴者、未能按照要求检查顾客的商户会受到严厉处罚。若有商户或餐馆未雇用全职门卫,当局会经常勒令其一连数天或数周关门,以示惩罚,而这一政策给小店带来了尤为严重的冲击。阿卜杜拉(Abdullah)说,在新规定下来之前他开的餐厅本来就盈利很少。他抱怨说:「我们的自助餐厅很小,只有六张桌子。现在我们还得付钱请一个人坐在那里,以防社区警察上门用身体扫描仪检查我们的顾客。」他还说,防暴盾牌、头盔和防弹背心这些强制性装备的费用也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

去年夏天,新疆南部和田市所有的店主、工匠和小贩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支预备部队。当局要求烤饢的、清洁工、玉匠、玫瑰花瓣分拣工等各行各业的人全都身穿迷彩服,戴上头盔,套上防弹背心,随时准备好防暴盾牌、粗木棒和戒具,一旦组长吹响哨子,他们就得拿上「武器」冲出去集合,排成作战队列,直到组长下令解散方可离开。当然,他们看不到什么敌人,但必须随时做好准备。

和田分拣玫瑰花瓣的女工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背心并佩戴红袖章(2018年夏天)。近来,唯有老年妇女被允许戴头巾

在新疆地区,一律禁止携带刀具、剪刀或任何可能成为武器的物品。在各购物中心、公园、电影院、公共建筑和体育场馆的入口处,X光机和金属探测设备无处不在,违禁者会立刻被检测出来。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必须接受严格的行李检查,身上和口袋也都要接受检查,这些已成寻常。现在,做生意需用的刀具必须刻上主人的姓名缩写,用铁链拴到切肉或切瓜的砧板上。

吐鲁番的一个集市上红旗飘飘(2018年夏天)

对于有亲属被关押或居住在国外的人来说,他们「享受」的待遇更为特殊。每当进入任何建筑物、住宅区或公共场所时,只要他们将自己的身分证放在面部识别设备上扫描,警报立即就会响起,随之四五名武装警卫就会跑来,将他们带到最近的警务站严加盘问。他们的电脑记录被调出检查,直到完全洗脱嫌疑,他们才会被释放。对这些人来说,哪怕只是到山上或当地景区旅行也可能招致关押之祸,这是最坏的情况,最好的情况是被勒令离开景区或半路被赶下公交车自行回家。而夜间在城里开车则意味着别样的危险:电动车和汽车均要经过安检,车里的物品和车主的证件及手机电话均要接受严查。

随着数十万维吾尔族公民被大批抓捕、关押以及失踪的情形被广为人知,新疆已经充满新的反乌托邦「常态」。中共的统治手段一直是稳定而阴险的。

吐鲁番的街头宣传海报,旨在号召维吾尔人在同类中「铲除恶势力」。图片上写的是:「做善事的人有朋友,干坏事的人挨拳头」

每一天,人们都会发现周围又多了一层防护:要么是城市中无处不在的铁丝网又加了一层(铁丝网现已司空见惯,遍布每一面墙、每一栋建筑物),要么是街道或住宅区的尽头又装了一些监控摄像头。如今,许多人反映自己的公寓楼道里装有摄像头,将人员进出的图像传到住宅区的警务站,在其全景屏幕上播放。当地小学教师特妮莎(Turnisa)说:「我们社交生活的每个细节都处于监控之下,朋友们不再来了,我自己也不敢接待客人,害怕他们给我带来麻烦。」她说,朋友们之间已经变得极不信任了。她说道:「我怎么知道政府是否控制着我的朋友,还有他们离开我家后会被盘问些什么呢?我们现在都不跟人来往了。我们都很害怕。」

2018年,和田高中的学生们被征入国内反恐战争,穿上了新的军装式夏季校服

武警巡逻制度加强,公交车站的老年安全员配上新的制服和武器,学校围栏电气化,学校门口的武装保安人数增加……人们不禁发问:这种生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店主图尔松(Tursun)目前幸免被捕,他说:「我们无法想像他们接下来还会做什么。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想今天是不是我最后一个自由的日子。他们随时可能以任何借口把我带走。」他谈到几周前的一个晚上自己在从电影院回家的路上所看到的抓捕场景。他说:「警察就在大街上抓人,把他们赶到一辆大货车里。」

和田的高中生身着夏季校服,今年女生不允许穿裙子

法律系学生塞利姆(Selim)说有一天午夜时分他听到窗外有骚动。「我看了一个多小时,从三辆货车里下来很多人,警察把他们集中起来,带进派出所。有男人喊叫,女人尖叫,孩子们在哭。」他说他看到有些人跑开,不久又带着衣服和食物跑回来送给被抓的家人。他提到派出所靠前面的一个房间里似乎是专门关儿童的地方,「我从窗户看到孩子们都坐在椅子和桌子上。」 他说道。

乌鲁木齐市中心花坛里的红色和黄色花卉象征爱国(2018年)

说到去年乌鲁木齐市春夏花展的配色方案,大家不用猜都知道。一边是维吾尔人一家老少对随时可能降临的厄运感到深深的恐惧,另一边中共却不断以鲜艳的红色和黄色尽情展示其软实力。在这红黄耀目的盛景之下,蕴含着北京推行其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及迎接习近平的民族统一、种族和谐的「中国化」新时代到来的决心。今年,乌鲁木齐所有的花坛里金盏花、红丹参、鸢尾花、郁金香盛开,由各种红叶黄叶的灌木丛装点。无疑,这些花木也是政治声明的展示。每个路口的喇叭里都在高唱维护国家统一的爱国歌曲;街角的巨幅屏幕上反覆播放着军队行进的视频,在慷慨激昂的军歌旋律中显示着中国的军事力量;一面面金星闪闪的中国红旗飘扬在所有的商店、学校、街角和公共场所上方。中共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中共传递的信息无处不在,即反乌托邦式的中国统治及「中国特色」生活将会在新疆长期存在。